围观一堂“圆桌课”
■白剑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王钰凯 于正兴
时隔近两年,再次进行一堂示范观摩课的教学,陆军军事交通学院教员周京京的感受完全不同。
两年前,他习惯站在台上讲课,学员在台下听课;两年后,他将课堂变为“圆桌式”,走到台下与学员“零距离”交流。
从台上到台下,周京京的做法有人理解、也有人不认可。但周京京认为,用“围桌而谈”取代“居高临下”,开展研讨式教学,好处很多,值得一试。
今年第二季度,军用物资配送系副主任周京京进行了一堂示范观摩课,学院教学督导组给他打出了今年以来14次观摩课中的最高分。
“‘圆桌课’是学院对教学模式创新的一种尝试。”督导组成员、教授李欣说,这种授课模式,无论对教员还是学员来说,感受都完全不一样。
2019年,陆军军事交通学院只有寥寥几门“圆桌课”;现在,学院一学期开设了10多门“圆桌课”。什么是“圆桌课”?“圆桌课”怎么来的?为何受到师生青睐?又带来了什么?近日,记者探访陆军军事交通学院,感受新时代中国军校教学模式的改革探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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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圆桌课”上,教员周京京运用研讨式教学模式进行授课。王文彬摄
什么是“圆桌课”
“好的教学模式应该是探讨式,而不是演讲式”
“叮!”传唤铃发出声响,不同于上下课的铃声,显得更加清脆。
按响传唤铃的是教员周京京。课堂上,他通过面前这个手掌大小的银白色铃铛控制学员们的讨论时间。
这是上级组织的今年第二季度课堂教学质量抽测,选中的是陆军军事交通学院军用物资配送系副主任周京京的《军事装卸工程》课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课堂被分成4组,每组由6张梯形桌子组成“O”字形——学员们围坐在一起,可以更方便地进行研讨。
课堂的第一个环节是“我来说大家猜”。这是周京京在讲台上时间最长的环节,他通过一些简单提问,帮助学员们回顾上一堂课内容。
紧接着,周京京进行了一个小游戏——“趣味连连看”。学员们需要将所运输的物资与对应的装载车辆进行连线。
“请大家思考,哪种车型适合装载什么样的物资?”周京京比出一个举手的姿势说道,“考虑好的同学,请上台作答”。
一阵讨论后,学员夏瑜第一个走上讲台,很快便在触摸显示屏上完成连线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夏瑜画的几条细线吸引。周京京在确认学员们没有不同意见后,便开始分析。在联合投送的战略大背景下,从步枪弹到桶装油料再到主战坦克,他结合战例故事,一个一个进行讲解,生动浅出,并将唯一一条错误连线纠正出来。
此后,学员开始频繁地走上讲台,发表自己的观点;周京京则频繁地走下讲台,和学员们一起讨论。
“我认为,好的教学模式应该是探讨式,而不是演讲式。”周京京说,在“圆桌课”上,教员和学员、学员和学员的交流是重点。
课程后半段,周京京适时抛出本堂课最难的一个问题:“请大家讨论后判断,图中坦克是否超过装载界限?”
分组讨论开始。周京京穿梭在各小组之间,观察和倾听学员讨论。
“叮!”传唤铃又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在分组讨论中,学员王泽曦所在小组率先得出结论,他第一个走上讲台,按响铃铛。
王泽曦根据PPT进行讲解,准确分析出坦克的超限等级和超限部位,得到大家一致认可。
这个环节拉直了大家心中的问号。“小组讨论可以和身边人及时交换看法,使自己的考虑更加全面化;也可以通过听取他人意见,跳出自己的思维误区。”王泽曦说。在他看来,置身在这样一堂“圆桌课”中,每个人既是学生、又是老师。
“叮!”随着周京京再次按响传唤铃,“圆桌课”接近尾声。台下掌声四起,学院教学督导组打出今年以来学院所有观摩课中的最高分。
“圆桌课”怎么来的
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乐知是深知的前提”
最初的想法产生于2019年。
那是周京京任军校教员的第10年。当时,由于学员自身水平不同、对课堂内容不感兴趣、“填鸭式”教学等原因导致学员上课兴趣不高,甚至有打瞌睡现象发生。
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乐知是深知的前提。”周京京说,他希望能够找到一种方式,让学员对课堂产生兴趣,从“要我学”到“我要学”转变。
想法如何落地,周京京还没有头绪。
水涨船高。随着学院“教学质量年”稳步推进,新的教学模式似乎即将出现。之后的一年,学院率先成立了教师发展中心,教学能力和课程建设“两驾马车”全面发力。其中,让周京京印象深刻的,是学院举行的一次“‘全画幅’有效教学工作坊”讲座。
讲座的主题围绕有效教学模式展开。“那是一种通过研讨式教学模式提高教学效率的方式。”周京京说,这种教学模式适合人数较少的班级,而自己所带的专业学员不到30人,“应该非常适合”。
刚开始,周京京尝试用自己讲授的《装卸装备结构原理》课进行。他将课堂分成6个组,每组4人,通过提出问题,让学员围绕主要问题进行研讨,充分发挥学员的主体作用。
那是周京京第一次尝试有效教学模式。“对手段、方式、理解不太成熟。”他回忆道,有的问题太简单,学员们不愿意讨论;有的问题太难,又没法讨论;有的教具没有,效果自然大打折扣……当学员们研讨不下去时,有效教学的作用就难以发挥出来。
事实上,在教员孙昱看来,当时开展有效教学模式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。“这相当于改变课堂授课模式,教学效果不会立竿见影。”孙昱说,教员每学期会面临上级考评和平时测评,如果新的授课模式没有效果,反而会导致学员成绩下滑,教员评定职称、自身前景都可能受到影响。
孙昱说的顾虑,周京京自然明白,但他还是想试一试。“教员做的就是燃烧自己、照亮别人的活儿。”周京京说,总得有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。
2020年下半年,周京京不顾身边人的“好心劝说”,准备重新调整“圆桌课”。他重新研究课堂问题、为学员准备课前资料、计算每个环节的时间……同时,他自费购买了计数器、铃铛等调节课堂节奏的道具,又买来铜版纸、记号笔、水笔、白板夹等方便学生绘图记录的道具。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上的是画画课。”周京京回忆道。在他的不懈努力下,学员们在课堂上的配合度越来越高。
更让周京京感到意外之喜的是,去年,全军首批军事物流女学员的专业课开课,“圆桌课”有了新面孔。这些总爱问“为什么”的女学员,为课堂增添了不少活力。“当学员们讨论起来时,‘圆桌课’的作用也就凸显出来了。”周京京说。
“圆桌课”带来了什么
“让学生脸上有笑,眼里有光,头脑里有思想”
第一次听说“圆桌课”时,学员汪龙欣提不起兴趣,“感觉就是让大家换了个方式坐在一起”。
慢慢地,汪龙欣发现课堂上大家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。最让她印象深刻的,是一堂关于智能无人装备的“圆桌课”。
课堂上,周京京像往常一样给大家发了纸和笔。通常情况各小组在共同讨论一个议题时,会将讨论过程和结果记录在白纸上,以此作为各组代表发言的依据。
那节课,周京京让学员们依次上台介绍装备。让汪龙欣感到意外的是,即使很多学员不会画画,还是在白纸上认真地画出了自己要介绍的装备。
“大家一起思考、一起讨论,和平时上课自己接收信息、自己思考、自己判断区别很大。”汪龙欣说。
另一方面,周京京会为学员们准备大量课程资源,包括网上的课程、相关教材、补充资料……“如果课前不做预习,就会在课堂上拖小组的后腿。”汪龙欣说,但准备充分,课堂就成了展现自己的舞台。
最让汪龙欣感到惊喜的是课堂中的“我想对你说”环节。这是“圆桌课”的最后一个环节,通常由一名学员总结上课学到的内容,另一名学员从中发现、指出问题。
有一次,周京京给大家展示了一些题目,而这些题目的出题者,都是他们上一届的学长。“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交流,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素质提升。”汪龙欣说,这也是她越来越喜欢“圆桌课”的原因之一。得到历练的汪龙欣加速拔节成长,在第八届陆军国际学员周中荣获“最佳表现奖”,并荣立个人二等功。
“圆桌课”不仅受到学员们青睐,也得到系主任吕新远的倡导。在他看来,要改革的不仅是传统的教学模式,还有应试教育模式。自去年以来,他多次找到周京京,表达了对“圆桌课”的认可与支持。“‘从台上到台下’,就是让师生互换角色,也让学生来讲课,发挥自己的主体性作用。”吕新远说。
更让周京京没想到的是,有效教学模式竟然作为重要工程列入学院党委议程,越来越多的教员开始尝试“圆桌课”。
自2021年下半年,学院开始课程计划改革,加入过程性考核,分组研讨、试验操作、线上测试、案例分析、综合设计等环节都纳入学员的过程性考核范围。“这样的变化可以促进学员综合发展,走出应试教育的误区。”吕新远说。
最近,学院还建立了装卸试验室。无人机、无人叉车等新型配送装备开始进入课堂。“有了这些新元素,学员们的动手能力将得到进一步提升。”周京京说。
第一次将无人机运用于《军事装卸工程》课程时,学员们兴奋地围在无人机周围,就像“圆桌课”上将教员围在中间一样。
看着学员们兴高采烈的样子,周京京明白,这大概就是他作为军校教员的目标——“让学生脸上有笑,眼里有光,头脑里有思想。”